风压像是一面沉重的无形铁墙,毫无预兆地拍在李长生的后背上。
他刚才只在暗流中回头瞥了半眼,身后那片交错的暗红色肉壁就已经完全坍塌。不是被撕裂,而是直接被一股绝对的物理引力吸成了一个连光线都能吞没的黑洞。
“咳……”
李长生喉结一滚,半口发黑的血沫顺着嘴角涌出来。他不敢停,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敢有丝毫停滞。
左肩的关节完全错位,软塌塌地垂在身侧;左半边身体刚刚被寄生虫的极性酸液浇过,皮肉碳化翻卷,随着每一次跑动都在往下掉黑色的渣子;右臂更惨,被自己用乱码锯齿生生刮去了大片血肉,森白的尺骨直接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。
他只能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条缠绕黑棺的绷带,拖着这口重达几千斤的铁木疙瘩,在剧烈蠕动的肉壁通道里狂奔。
他的步频乱得像个喝醉的跛子,但脚下的路线却极度刁钻。
没有走直线。他专门贴着那些水缸粗细的紫红色血管,以及从肉壁深处突出来的森白骨茬缝隙往里钻。古冥渊的排斥场虽然恐怖,但这种大荒免疫巨兽的体型实在太庞大,纯物理的直冲在面对极度复杂的微观地形时,会产生短暂的摩擦延迟。
这是他仅存的生机。
前方,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翻滚的高温白汽扑面而来。肉壁的震动声中,隐约夹杂着液体倾泻的沉闷轰鸣。
是高压胃酸池。只要冲进那片极端地形,借着瀑布反向冲刷的物理阻力,就能极大减缓巨兽的冲锋速度。
“咔嚓。”
李长生刚拖着黑棺绕过一块十几丈高的远古巨兽肋骨化石。他脚跟还没站稳,身后就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那块足以硬抗归墟阶修士全力一击的化石,连同它扎根的一大片肉壁,被那道无形的排斥场扫中。就像是用铁锤砸在一块干瘪的饼干上,连半息的阻挡都没做到,巨大的化石直接崩碎成了一团白色的粉尘。
紧接着,粉尘被狂暴的气流卷起,像砂纸一样狠狠打在李长生的后背上。
细密的骨粉瞬间嵌进他翻卷的血肉里。李长生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,硬生生把闷哼咽了回去,咬着牙继续往前扑。
两边的肉壁里,几只侥幸没被绞碎的磨盘大寄生虫正慌不择路地往缝隙里钻,根本没空理会眼前这个散发着血腥味的猎物。
距离在飞速缩短,死神的鼻息已经贴到了后颈。
……
同一时间。天外天,众神殿外围的下界监控阁楼。
大殿内燃着上品的安神檀香。一个穿着青色玄甲的神官正靠在太师椅上,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两颗晶莹剔透的香火珠。香火珠相互碰撞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前方的白玉沙盘上,属于深渊排异阀中段的区域,正呈现出一片沸腾的混沌死黑。
“底下的泔水桶又翻了?”神官打了个哈欠,目光扫过沙盘。
旁边一个正趴在阵盘上校对底层数据的阵法师擦了擦冷汗,低声回禀:“大人,排异阀的物理常数完全乱了。古冥渊的苏醒级别超过了预警线。而且……在死黑边缘,还捕捉到了梵无劫的狂热信号,他好像也在那片区域。”
神官把玩香火珠的手指顿了一下,随后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弄的冷笑。
“乱就乱吧,深渊里哪天不死几个不长眼的杂碎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沙盘边缘,用手指弹掉袖口沾上的一点灰尘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清理后院的杂草,“既然脏东西都凑到了一起,那就把笼子焊死。拉下甲字号阀门,切断那片区域所有的微弱空间渗透。”
“可那样的话,连梵无劫大人也会被……”阵法师欲言又止。
“他一个只剩半截脑子的疯狗,早晚是个死,死在胃袋里也算给天道当肥料了。”神官冷眼扫过去,“执行。”
“咯哒。”
极其遥远的微观层面,几道用于维持空间韧性的高维法则锁链被粗暴地拔除。排异阀中段的物理退路,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铁桶。
……
排异阀中段深处。
李长生根本不知道高维空间的退路已经被锁死。他现在的眼里,只有前方那片翻滚的白色蒸汽。
十丈。距离沸腾的胃酸瀑布只剩十丈。
滚烫的酸液飞沫打在他的脸上,瞬间烫出几个黑色的燎泡。只要再往前冲出几步,带着黑棺顺着边缘的滑坡侧向切入池底,就能利用旋涡的偏转力甩开背后的直线锁定。
他左腿猛地发力,脚底的烂泥被踩出一个深坑。
就在他准备变向的瞬间。
右侧上方,一条横亘在半空的粗大血管废墟后,突然毫无预兆地弹起一个黑影。
那东西完全不像个人。他胸口往下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胃酸侵蚀得只剩惨白的骨架,浑身的伤口处缝合着粗糙的黑线,肉芽在缝隙间疯狂蠕动。
是梵无劫。
他仅剩的一只右手死死捏着一块发黑的烂肉——那正是李长生不久前为了去除隐匿标记,硬生生从自己胳膊上剜下来的异化血肉。
梵无劫身上残存的古神肢体气息,与这块带有李长生体液的烂肉产生了极度扭曲的极性共振。这块肉,成了他在这种法则真空区里最致命的气味雷达,精准无比地预判了李长生的变向轨迹。
梵无劫布满血丝的右眼死死盯着下方的李长生,眼球甚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向外凸起。
他没有捏任何法诀,没有动用一丝灵力。在这片压制一切高维术法的高压胃袋里,他像一只发疯的野兽,直接放弃了所有的防御,从半空中朝着李长生迎头砸了下来。
李长生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他现在的身体机能跌破了谷底,左肩脱臼,右臂是白骨,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,只能本能地抬起左臂挡在身前。
“砰!”
两具残破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。沉闷的骨骼断裂声在酸液蒸发的白汽中被瞬间放大。
梵无劫的力量大得出奇。他整个人扑在李长生身上,仅存的右臂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李长生的脖子,两条惨白的腿骨像藤蔓一样缠住李长生的腰。
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打断了李长生突围的步伐。他手里攥着的绷带脱手,沉重的黑棺轰的一声砸在旁边的烂泥里。
两人顺着湿滑的肉壁滚作一团。
“既然深渊留不住你,那就随我一起给诸神当烟花吧!”
漏风的嘶吼从梵无劫烂掉大半的嘴里挤出来,混合着腥臭的唾液和癫狂的笑声。他彻底不要命了,脑袋猛地往前一探,张开长满肉芽的牙齿,对着李长生脱臼的左肩狠狠咬了下去。
“哧啦!”
锋利的牙齿直接穿透了焦黑的表皮,撕扯着下方的肌肉,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紧贴着李长生的耳膜响起。
李长生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底的闷哼,额头的冷汗瞬间混着血水滑落。他抬起白骨森森的右小臂,死死卡住梵无劫的下颌,试图将这只疯狗推开。但梵无劫完全放弃了痛觉,哪怕下巴的骨头被李长生卡得咔咔作响,咬住皮肉的牙齿也没有松开半分。
这是一场最原始、最难看的泥潭肉搏。没有任何法则碰撞的华丽,只有骨肉相残的血腥。
两人在距离胃酸池不到五丈的地方疯狂翻滚。满地的酸液泥水糊在两人身上,腐蚀着他们最后的生机。
李长生被死死拖住了。
前有疯狗死缠烂打,根本剥夺了他继续移动的可能。
而就在他们纠缠的这短短两息之间,周围的肉壁停止了震颤。
这不是安全,而是毁灭降临前的真空。
头顶上方那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排异警报,彻底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所取代。
梵无劫那漏风的、病态的狂笑声还在耳边回荡,而李长生甚至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在一根根倒竖。
他用余光瞥向身后。
那张足以吞噬天地的、由无数层疯狂蠕动的锯齿构成的旋涡巨口,已经彻底压碎了最后一块化石掩体,庞大的阴影将他和梵无劫完全笼罩在内。
双重夹击,死局已成。
那张碾压一切的巨口,距离两人的头顶,已经不足一丈。留给李长生摆脱疯狗、寻找退路的时间,仅剩不到千分之一秒。
